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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家是有名望的武林世家,吕老太爷当年更曾任大司农一职,可谓位高权重,如今虽已去世,吕府在右扶风郡的影响也是不容人小觑,可谓是黑白两道通吃。 我们到了兰考地界,又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郑家的住所。好在离驿站并不远,在西边落日滑下地平线的时候赶到了郑府。 那里也仅仅是一座中等人家住的宅子,说明来意之后,很快就敞开大门,郑季亲自出来迎接。 “吕大公子!冯管家!何事劳烦您二位亲自到我这简陋居所?里面请里面请!”郑季长得倒是斯文得体,唇上两撇胡子,面皮白净。已经四十多岁的人却并没有显露多少老态。果然是个老白脸! 怪不得卫媪临死还对他念念不忘的。 “爹!爹!谁来了?” 里面冲出大大小小几个衣着鲜艳的小孩,我在其中搜索有没有卫青在? “有客人在,快,都进内堂去。阿福,把他们都带进去。” 听这口气,郑季对他的孩子倒还是溺爱的。 “廷椽不必客气,我们一会就走,只是有些事想请教。”吕蒙道。郑季把他让于主位,吕蒙不客气地坐了,让我坐在他旁边。冯管家则立于身后。 我比较心急,顾不上这些烦文缛节,站起来开门见山道,“郑老爷,我来看我弟弟郑青。不知道他在哪里?” 郑季这才仔细看我,他估计是把我看成了随行女眷,大户人家的女眷,是不能容许人随意打量的。 “郑青?”他问得有些不确定,“你……你是?” “郑老爷,卫媪你可还记得?” “原来,你是她的女儿,怪不得……有些眼熟。”郑季不知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得青红不定的复杂。唤来下人道,“去,到内堂找夫人,叫她把郑青带来。” 历史上说,卫媪将卫青送到亲生父亲家里抚养后,郑季的夫人看不起卫青这个私生子,让他到山上放羊,郑家的几个儿子也不把卫青看成手足兄弟,随意苛责,在这家人的地位尤如奴隶。 史有“父使牧羊,民母之子皆奴畜之,不以为兄弟数”的记载。看这脸色,许是真的了?我有些怒了。竟敢这样残害祖国幼苗?摆明了就是找揍! 内堂许久无动静,我们只好耐心等待。那郑季早已殷勤吩咐人备办晚饭了。 我拿出数锭金道,“不必麻烦了,我这次来只是想带了郑青就走,这些钱,当做是青儿这几年的开销用度,谢谢你照管他。” 郑季一楞,看着这黄灿灿的几锭马蹄金,足够他二三年有余的收入了。却并没有收的意思,扫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这时郑夫人却从内堂出来了,领着一个眼睛乌溜溜,分外可爱的男孩,他长得比一般孩子要高些,肤色有一点黑,想是因长年日晒造成,那件绸衣穿在身上显得很不合身,袖子、裤管短了一大截。 …… 卫青放完羊回家,然后把羊都拦回圈里,又给小羊羔洗了澡。依旧是没有晚饭。好心的福伯偷偷藏了个馒头给他。在这家里也只有福伯对他最好了! 卫青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私生子。因为郑氏骂他的时候,总是说他,“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小子”,他都已经习惯了。在村里,同龄的孩子也都欺负他。所以,他学会了忍。而且他知道终有一天,自己能逃出郑家去长安寻找亲生母亲和哥哥姐姐们。 屡逃屡败的结果就是父亲对他更加苟责和继母每日必行的打骂。但是这一切,他都忍了。只有亲人的言行才能令他动容,而他们,只是同一个屋檐下居住的拥有同一个姓氏的陌生人。所以,有什么好在乎的呢。 一天,卫青跟一群孩子放羊的时候遇到一个囚犯,那人在孩子群中发现了他,大惊小怪道:“小娃,你如今虽然困顿,但假以时日必定飞黄腾达,有封王、侯爵之相啊!” 卫青只是冷冷地回了句。“奴婢生的儿子,人家不斥责打骂就不错了,还能封侯吗?”心里却是非常高兴的。他已经是少年了(自以为的),也梦想过像李广大将军一样,横刀立马,谈笑杀敌。只是……会有这么一天吗? 推开破败的柴门,竟发现郑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惊讶。 村里住着一个说书的老人,卫青逮了空就去听他老人家说书,虽然每次回来都要被郑氏一顿打骂,卫青仍然乐此不疲。也因此他懂得了许多成人世界的东西,并且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眼光看待着整个人世,饶是如此,大家也不要忘记卫青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儿。 今天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,回来得有些晚了。他闷头走了进去,面无表情的,只等着一通恶毒的责骂。 然而却没有。 继母今日一反常态,不仅没有任何不满的言辞,还给他换上了弟弟们穿的绸缎衣服。不过还不如自己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来得舒适些。 “呆会儿在客人面前,不准乱说什么记住了吗!”卫青不由楞了楞,今天是什么日子?不过他没有多问什么。 郑氏咬牙:“多少年了!这贱人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?”拖着卫青的手力道越发大了,留下一圈青紫的痕迹。卫青并没有哼声。 但是他小小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无端的喜悦。谁来了?竟会是我的亲生母亲吗?我的亲人! 他渴望亲情的心里燃烧起了无比的期待。每当被人欺负,被兄弟继母又打又骂,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,“我也是有母亲的!”如今,母亲真的来了吗…… 黑色的瞳仁,慢慢地升起雾气,强抑住飞奔的冲动,他知道,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。 门,开了…… 所有人,包括自己的父亲,都用正视的眼光看着自己。卫青忽然看到一张脸,一个他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子,虽然也并不大,但她站在那里,似乎连父亲也矮了一截,似乎有足够的力量,可以保护任何人。 这是卫青第一个升起的念头,血浓于水的亲情,和一种渴望被包容的强烈愿望。 那女孩子已经张开双臂,轻唤道,“……卫青!我的弟弟!” 卫青顿时甩开郑氏的手,向她飞奔而去! 冯管家,福伯,都红了眼睛,听见这个孩子唤着:“姐姐!你是我的姐姐吗?”跌在了地上,又站起来飞奔。好像面前是一座海市蜃楼,稍有眨眼,便消失不见。他是那么地渴望,好像沙漠里干渴了无数个日夜的人,见到了一片几乎不可能存在,然而真真切切存在的绿洲。 泪,忽然自眼眶里涌出,却打着转,不肯落下来…… 郑季面色一沉,似乎是因为我当着他的面更改了卫青的姓氏而不悦。 郑氏却是首先看到了那几锭金子,不待郑季阻止已经利索地收了起来,嘴里说着,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这样客气呢?” 我抚摸了一下卫青瘦黑的脸,这家伙长得快到我肩膀了,又俊又茁壮,不愧是我卫家的血统。 “卫青,你可愿随姐姐回长安!” 卫青立刻坚定不移地点头。大大的眼睛里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重。 郑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,我不好多说什么。 吕蒙走过来安慰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。“走吧。” 这样子,怎么看都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。冯管家在一旁摸着山羊胡别有深意地笑了。 虽然少爷已有二十六,少夫人小了些,老爷夫人想必不会嫌儿媳妇太小的…… 郑季的其他几个孩子躲在远处只敢偷眼看着。在看到酥糖蜜饯,许许多多的礼物,还有崭新的衣服,又露出贪婪的目光。对卫青充满了愤怒和敌视的情绪。 “娘怎么让小杂种穿大哥的衣服?” “他怎么配坐在大厅里!” 听到这样的议论,郑季面子有些挂不住了,连忙叫福伯把孩子们带进屋去。但那些孩子哪里肯听。一个个嚷着,“我要吃桂花糖!我要果子蜜饯。凭什么给那小杂种吃!” 某烈脸上早爬满了黑线。拳头紧了紧,终究没有发作。 “郑老爷,我们要走了,想必你不会反对吧?” “姑娘,似乎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老夫的意见?”郑季面子被驳,实在挂不住了,叹气道,“我毕竟是你的长辈。” “长辈?哪门子的长辈?” 我都还没有说话,郑氏已经抢着说了。听到郑季的意思,她急了,那不是到手的黄金又要归还人家?对于卫媪和卫家她恨之入骨!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容忍丈夫的另一个女人。更何况,还要每天面对她生的儿子! 嫉妒能让任何一个优雅的女人都失去理智。更何况郑氏只是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座的愚妇。 我冷哼一声,没有说话。忽然看到卫青手臂上露出未被衣袖遮住的一截,满是黑紫瘀痕。连忙挽起他的袖子看,只见刮伤、鞭伤、烫伤,胳膊上居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。 愤怒一点一点,转化为杀气! 我已把卫青当成了亲生弟弟。 犯我者,虽远必诛!然而,脸上仍是一贯的微笑。 郑季接触到我的目光,心虚了。 “这就是你做父亲所给予他的吗?”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?” “也许你还想说你不知道你别的孩子穿着绸布衣服,而你的这个孩子却穿着打满补布的佣人服吧?还有什么?你看看你别的孩子,一个个脑满肠肥,而这一个呢?你想说你根本不知道吗?”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,“那你还真应该去配副老花眼镜戴戴了。” 郑季脑门上出现冷汗,而且越冒越多。 “卫青,跟姐姐说,他们都是怎么对你的?” “不是打就是骂,父亲从来就不管。”那语气竟是满不在乎,好像说的竟是别人家的事情一样。 小小年纪,喜怒不形于色,不错不错! “小杂种!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?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了?”郑氏生怕到手的金子飞了,几乎是下意识且习惯性的,冲过来捉住卫青,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她往后倒退了一步,跌倒在地,郑氏摸着红肿的脸不敢置信,自己居然挨了耳光! 郑季依然没有说话。脸色阴郁。 “我原是不想和你撕破脸的,但是话说到这份上,我希望你明白,做人要留有一些余地。” “你!你敢打我!你和你妈一样,都是贱人!贱……”又一声脆响,我眼皮也不抬给了她第二记耳光。 郑氏嘴角流出鲜血,二颗牙齿骨辘辘滚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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